那笑声像一根冰锥,从耳膜直直扎进天行的心脏。

他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手心的汗渗进剑柄的缠绳,让握持变得有些湿滑。他没有动,甚至没有眨眼,只是将呼吸压得极低极慢,像沈老伯教他的那样——在未知的敌人面前,首先要控制住自己的恐惧。

楚云舒比他更快地做出了反应。

她没有回头,没有拔剑,甚至连站姿都没有任何改变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:“周叔,灯。”

周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
灯笼是唯一的照明,也是唯一的目标。黑暗中,敌人可以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,而他们却看不清敌人在哪里。灯笼亮着,他们就是活靶子;灯笼灭了,至少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。

周三的手腕一抖,灯笼熄了。
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瞬间将他们淹没。天行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瞳孔已经适应了黑暗。头顶的云层散开了一些,露出几颗暗淡的星子,星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微光。他勉强能看到楚云舒的白色衣裙和周三的灰色身影。

“朋友,”周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不卑不亢,“我们三人不过是过路的行人,与阁下素不相识。若有得罪之处,还请明示。若只是为了寻开心,恕不奉陪。”

黑暗中沉默了片刻。

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像是换了一个方向——刚才明明在左边,现在却到了右边。天行心中一凛,他知道这是高手在移动时制造的声东击西,让对方无法判断自己的准确位置。

“寻开心?”嘶哑的声音笑了,笑声像砂纸摩擦铁器,“我在这片林子里等了三天,就为了等你们三个,你觉得我是来寻开心的?”

周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等了三天。这句话意味着对方知道他们会经过这里,而且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路线。这不是偶然遭遇,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伏击。

“你是黑莲教的人?”周三直截了当地问。

“黑莲教?”那声音停顿了一下,似乎有些意外,然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,“黑莲教算什么东西。老夫行事,还用不着给那帮藏头露尾的鼠辈当狗腿子。”

天行的心中猛地一震。这个人不是黑莲教的,而且对黑莲教颇为不齿。那他是什么人?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他们?

“那阁下是——”

“废话太多了。”嘶哑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,“老夫不跟将死之人啰嗦。你们三个,把剑放下,跟老夫走一趟。老老实实的,少受皮肉之苦。”

楚云舒终于开口了。
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如果我们不呢?”

“不?”那声音笑了,笑声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,像是狮子在戏弄几只挣扎的兔子,“小丫头,你方才在客栈里那一剑确实漂亮,唬住几个山匪绰绰有余。但你要知道,这片林子里没有山匪。你那一剑,在老夫面前,连豆腐都切不了。”

楚云舒的脸色变了。

不是因为对方的话有多难听,而是因为对方准确地描述了她刚才对付山匪头子的那一剑——划破手腕,不伤筋骨。这意味着,从他们在柳河集的那个客栈开始,这个人就已经在暗中观察他们了。甚至有可能更早,从他们离开金陵的那一刻起,这个人就一直在跟着他们。

而她竟然毫无察觉。

这种被人掌握行踪却不自知的感觉,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不安。

天行感觉到了楚云舒的变化。他从树后走出来,站到了她身边,长剑出鞘,剑尖指向黑暗。他的动作不算快,但很稳。一个多月前,他连剑都握不稳,但此刻他的手臂没有一丝颤抖。

“前辈,”他说,“我们不知道你是谁,也不知道你要带我们去哪里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我们不会跟你走。”

黑暗中的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
然后那个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
“你叫天行,对不对?”

天行像是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。

“楚天雄的儿子,沈沧澜养大的,三个月前从城外破庙里逃出来的那个小子。”那声音如数家珍地报出了他的履历,“你以为你躲在沈逸之的府里就安全了?你以为换个名字、走条小路就没人知道了?天真。这江湖上,想找你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。”

天行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
这个人知道他的身份,知道沈老伯,知道沈逸之,知道他离开金陵的时间,甚至知道他要走的路线。他不禁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——他们中间,有人泄了密?

不,不可能。周三跟了沈老伯几十年,忠心耿耿;楚云舒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。他不能怀疑他们,也不该怀疑他们。

那这个人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?

“别瞎猜了。”那声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你住进沈府的第一天,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。你以为沈逸之那点本事能瞒得住谁?”

天行心中一震——这个人连沈前辈都知道?
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沉声问道。

“带着这个问题上路吧。”那声音忽然失去了耐心,“既然你们不肯乖乖跟我走,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一道劲风从黑暗中袭来。

天行没有看清是什么,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头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——这一个多月来每天几百次的挥剑、格挡、刺击,已经将最基本的动作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。他本能地横剑格挡,只听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,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,连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身形,虎口处传来一阵刺痛——剑柄上沾了血。

黑暗中,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。

星光太暗,天行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能看出一个轮廓——中等身材,不胖不瘦,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布带。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面上,轻盈得近乎诡异,脚底的落叶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
“能接我一招没倒下,还算有点底子。”那人说,“不过这一招我只用了两成力。”

楚云舒没有给他再说下去的机会。她的短剑已经出鞘,身形如一只白鹤般掠出,剑尖直取那人咽喉。这一剑又快又狠,没有半点花哨,是柳如烟当年教她的“寒梅剑法”中最凌厉的一式——“一枝独秀”。

这一剑,她在山中练了整整两年,每天刺一千次,刺到手腕肿得拿不住筷子。

那人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。他的身体微微一侧,楚云舒的剑尖擦着他的衣领飞过,连一根头发都没碰到。同时他的右手探出,五指如爪,抓向楚云舒的手腕。

楚云舒心中一凛,急忙变招,短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,削向那人的手指。那人冷哼一声,手掌一翻,避开了剑锋,同时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拍到了楚云舒的肩头。

楚云舒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,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。她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,勉强稳住身形落地,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浅浅的沟痕,才没有摔倒。

肩头火辣辣地疼,左臂暂时失去了知觉。

一招。那人对付她只用了一招。

楚云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她不是没有遇到过高手,柳如烟就是一等一的高手。但这个人的武功路子,跟柳如烟完全不同。柳如烟的武功轻灵飘逸,如行云流水;这个人的武功则像是山石崩裂,每一下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,却又精准得可怕,力道收发自如,说收就收,说放就放。

周三出手了。

他没有用软剑,而是直接用掌。他练了二十多年的“破云掌”刚猛霸道,一掌拍出,带着呼呼风声,直取那人胸口。他这一掌用了全力,不求伤敌,只求给天行和楚云舒争取脱身的时间。

那人看了周三一眼,不闪不避,伸手接下了这一掌。

两掌相击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,像两块巨石撞在了一起。

周三的身体晃了晃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那人的身体纹丝不动,连呼吸都没有乱,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,似乎有些意外。

“破云掌,练了二十年了吧。”他说,“能有这个火候,不容易。可惜你的内功根基差了些,练到头也就是个三流水平。”

周三没有说话,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。那一掌对击之后,他整条右臂的经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,剧痛难忍,内力在经脉中乱窜,让他根本无法开口。

三招之内,三个人全部落败。

天行靠着树干站着,虎口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淌,滴在落叶上,发出细微的滴答声。他看着楚云舒和周三的惨状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感。

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。

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,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所谓的勇气和决心是多么的苍白无力。他练了一个多月的武功,以为自己已经有了些许进步,以为自己在慢慢变强。可在这个人面前,他连蝼蚁都不如。

“小子,该你了。”那人转向天行,“你是自己走,还是我请你走?”

天行咬紧牙关,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
他可以认输,可以跟这个人走,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。但他不想那样做。他答应过沈老伯,要查清真相,要找回鹰扬镖局的荣光。如果他连这一关都过不了,还谈什么报仇?谈什么真相?

他没有说话,提剑朝那人走了过去。

那人看着他的眼神,忽然变了。

不是轻蔑,不是不屑,而是一种……意外。

像是他在这年轻人的眼睛里,看到了某种他不曾预料到的东西。

“有意思。”那人低声说了一句,收回了已经探出去的右手。

天行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长剑横在身前,剑尖微微朝上。这是“寒梅剑法”的起手式,沈逸之教他的第一招。

“你要动手?”那人问。

“你要抓我,我就必须动手。”天行说。
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是要动手?”

天行没有回答,但他的剑回答了。

他刺出了人生中最快的一剑。一个月来,他将这一剑刺了不下一万次——拔剑、踏步、刺出,三个动作一气呵成。沈逸之说他这一剑已经有了几分火候,在同龄人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了。

但在这个人面前,这一剑慢得像是在水中挥剑。

那人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一夹,夹住了天行的剑尖。

剑身像被铁钳钳住了一样,纹丝不动。

天行使劲拔了拔,拔不出来。他改用推,也推不动。那人的两根手指像是铁铸的,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,那柄剑都纹丝不动。

“你这剑法,”那人低头看着被自己夹住的剑尖,语气像是在品评一道菜的味道,“招式是对的,劲力也有六七分,但你缺了一样东西。”

他松开手指,天行踉跄着后退了两步。

“缺了杀气。”那人说,“你的剑上没有杀气。出剑的时候,你想的是‘我要挡住他’,而不是‘我要杀了他’。没有杀气的剑,就是一根铁条,再锋利也没用。”

天行愣住了。

他想起了沈老伯说过的话——“天行,你什么都好,就是心太软。江湖上,心软的人活不长。”

他一直以为自己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了。

“行了。”那人忽然挥了挥手,像是失去了兴趣,“今晚就到这儿吧,老夫困了。”

他转身走向黑暗,步子依然轻得像踩在水面上。

天行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楚云舒和周三也愣住了。三个人面面相觑,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“前辈——”天行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
“别问我为什么。”那人头也不回地说,“等你下次见到我的时候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
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,像一滴墨水融入了浓夜。

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天行靠着树干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虎口的血已经不流了,但整条右臂还在发麻。楚云舒揉着肩膀走了过来,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。周三靠在一棵树上,盘腿坐下,开始运功调息。

“那个人到底是谁?”楚云舒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
没人能回答她。

天行抬头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,黑暗像一堵墙横在面前,什么都看不见。

那个人认识他父亲。那个人知道他的身世。那个人知道他来金陵的前因后果。那个人明明可以轻易把他们全部拿下,却在最后一刻收了手。

为什么?

他是敌是友?

他说“下次见面”,是意味着以后还会来找他们吗?

一个又一个疑问像雾气一样笼罩着天行,没有答案,只有无尽的猜测。

远处,磨盘山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只沉默的巨兽,蹲伏在前方的路上。

天行闭上眼睛,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刻进了记忆里。那个嘶哑的声音,那两根夹住剑尖的手指,那句“你缺了杀气”。

他握紧了剑柄,伤口被牵动,一阵刺痛从虎口传来。

这痛,他记住了。

(第八集完)

明日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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